第二十三章 一跪
盘旋的叫声,那白骨森森的恐怖,那累累人头堆成的山——那些头颅还保留着临死前的神情,有的惊恐,有的不甘,有的茫然,有的愤怒。几百颗、几千颗头颅堆在一起,那些神情交织着,重叠着,形成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恐怖。 华真的胃里翻涌,喉头发甜。可他深吸一口气,生生压了下去。 他没有吐。 他是太平道道主,是张角的亲传弟子,是无数黄巾将士眼中的智者,是那个永远冷静从容的“子房”。他不能吐。 张梁也没有吐。 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座京观,一动不动。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。他的双手死死攥着,指甲嵌入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一滴,两滴,落在干硬的土地上,瞬间被吸干,只留下暗褐色的痕迹。 他一动不动。 忽然,他看见了什么。 最上层,第三排,从左往右数第七个—— 那颗头颅,他认识。 那是张二狗,他的替身,跟了他八年,从巨鹿打到广宗,替他挡过三刀六箭。那张年轻的脸上,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甘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浑浊,虽然蒙着一层死灰色,却还保留着临死前的神情——那神情不是惊恐,不是不甘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 张梁知道那平静意味着什么。 那是替主人去死的平静。 那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平静。 那是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平静。 那是……死而无悔的平静。 张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,更像是从胸腔深处、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,沙哑,低沉,充满痛苦。 他松开华真,踉踉跄跄地向那座京观走去。 “人公将军!”华真一把拉住他,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你做什么!” 张梁回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,满是疯狂,却也满是清醒——一种可怕的、绝望的清醒。那种清醒比疯狂更让人心悸,因为那意味着他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着这一切。 “那是替我去死的!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那是我的人!他替我死了!我得去看他!我得去……” 他没有说完。 可华真懂了。 华真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清醒,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了手。 张梁转过身,一步一步向那座京观走去。 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 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的腿在发抖,他的身子在发抖,他的手在发抖——可他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。 他走到京观脚下,站在那堆累累白骨前,抬起头,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。 秋风吹过,带来浓烈的腐臭味。乌鸦在头顶盘旋,发出刺耳的叫声。几片枯叶被风卷起,落在那些头颅上,又很快被吹走。 他看见了李二麻子。 那是他麾下最勇猛的百人将,巨鹿人,攻城时第一个登上城头,被乱刀砍成肉泥。那张满是麻子的脸此刻已经肿胀变形,可张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。他记得那是个粗人,大字不识一个,说话粗声粗气,喝酒用坛子,可他打仗不要命,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。有一次张梁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,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说:“将军对俺好,给俺饭吃,给俺衣穿,俺这条命就是将军的。” 那满口黄牙的笑容,此刻凝固在肿胀的脸上,再也看不见了。 他看见了王小虎。 才十六岁,瘦得皮包骨头,跟着他从巨鹿出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,连刀都拿不稳。张梁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躲在人群后面,怯生生地探出脑袋,眼睛里满是惶恐。张梁让人给他单独熬粥,亲自教他使刀,教他怎样握刀才能省力气,怎样砍人才不会卷刃。那孩子学得很慢,可学得很认真,每次练完都满头大汗,却从来不叫苦。 死的时候,他手里还握着半块干饼——那是张梁给他的干粮,他没舍得吃完。 此刻那颗年轻的头颅,被码在尸山的最上层,眼睛半睁着,嘴唇微微张开,仿佛还在说着什么。 他看见了赵铁柱。 他的旗手,河间人,死的时候还抱着那面“张”字大旗,旗杆断了,旗面被鲜血染红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最后一刻,他还用身体护着那面旗,不让它倒下。官军冲上来的时候,